李鹏翻译贝璐瑛:胡耀邦最看重“神”对他的看法

发布时间:2010年05月02日 - 07:52 | 发表评论>>>

贝璐瑛 (口述)  秦海 (整理)

贝璐瑛,女,1945年生,1965年考入北京第二外国语学院英语系学习。曾为方毅、朱镕基、李鹏等人接见外宾时当过翻译。父亲龙潜,上世纪30年代参加革命,曾任全国政协常委、国家出版局副局长;母亲贝海燕,1936年参加革命。

偶然被胡耀邦认识

我很早就知道胡耀邦,但胡耀邦并不认识我。他是我的父辈,比我大差不多30岁。他当团中央第一书记的时候,我还是个六七岁的娃娃;而当他“文革”中被批斗、靠边站的时候,我只是北京第二外国语学院英语系的一名学生。

说起来是1971年的事情了。我1965年考入北京第二外国语学院,按四年学制,1969年就该毕业。可赶上了“文革”,到1971年还在学校里“停课闹革命”。1969年,我们学校按毛主席的“五·七”指示精神,一部分学生到“东方红炼油厂”参加劳动,一部分随同“二外”的教职员工下到河南明港办“五·七”干校。我先是去“东炼”,后来也到了明港,真正像农民一样参加农业劳动,同时参加没完没了的政治运动。直到1971年末,我们才回到北京的学校。不过这时的学生们,由于林彪事件,不但早已失去了曾经有过的政治热情,更对所谓的政治产生了怀疑和反感,于是消极、躲避便成了当时许多同学的选择。我也是如此。

刚解放的时候,我父亲龙潜在湖南省革命大学当过一段时间的教务长,胡克实当时任副教务长。他们算是同事。后来我父亲和胡克实都调到北京工作,相互来往也并不多。“文革”时,作为团中央书记处书记的胡克实也不能幸免,靠边站了。我当时无所事事,加上在湖南时就熟识,于是就去看望他。他住在北京富强胡同甲6号,是一所不大的平房四合院。当时具体见面的情况都不太记得了,只记得我在跟他说话时,从一间屋里走出一个人来。我一看,这不是胡耀邦吗?胡耀邦本来住在胡克实的隔壁,也是一所平房四合院,但比胡克实这边大一些。“文革”开始,胡耀邦一家被赶了过来,同胡克实挤在一个院子里了。

胡耀邦身材矮小,但很精神,更给人亲切的感觉。他坐在我们旁边随便聊了起来。当他得知龙潜是我的父亲时,连说“龙潜我知道”,胡耀邦就这样认识了我,从此我有事没事就往富强胡同跑,把那里当“解放区”。我和他逐渐熟了起来。去他那里的年轻人、干部子弟很多。有的是为父母的政治“问题”去找他的,有的就是去闲谈。他对大家都很亲切,像长辈对待晚辈一样,大家也把他当作父亲一样的长辈,都叫他耀邦叔叔。他总是以“小贝”称呼我。有时闲谈到吃饭的时候,许多人起身告辞,他总是挽留大家,但由于人太多,大部分都走了。我则常常留下来,同他的家人一起吃饭,因此也同他的几个孩子,如大儿子胡德平、二儿子刘湖很熟悉。

给我介绍对象

耀邦叔叔认识我的时候,我还没有男朋友。有一次去他们家,开始先同耀邦叔叔和克实叔叔的孩子们聊天,另外还有两三个年轻人。聊着聊着他们一个个都离开了,只剩下一个男青年。他个子很高,但看上去像个娃娃,我还以为他是一名中学生。这青年很健谈,高谈阔论,颇有一点炫耀自己,我也没在意。半个多小时后,胡德平过来,把我叫到一边,问:“你看那人怎么样?”我随口说:“不怎么样。”胡德平说:“这是我爸爸给你介绍的男朋友。”我大吃一惊,便进屋去问耀邦叔叔是不是这么回事,他只是笑,不说话。我说:“耀邦叔叔,你这是干什么呀,你了解他吗?”他说:“郭化若是个好同志。”郭化若是那青年的父亲。我又问:“你了解他吗?”他却仍然说:“郭化若是个好同志,很有才,但和同级、上级的关系往往不太好。不过,这么多年来,同我的关系一直很好。”我说:“我是问你了解他的儿子吗?”他笑着说:“郭化若是个好同志;至于他的儿子,你自己去了解,你自己去看嘛。”我当时真有点哭笑不得。不过,这青年后来真成了我的丈夫。我们的“红娘”就是胡耀邦。我儿子出生后,便叫耀邦叔叔为“红爷爷”。

后来听我婆婆说,一次,耀邦叔叔请客,我公公婆婆,还有莫文骅夫妇和外交部一位老副部长夫妇。席间我婆婆对耀邦叔叔说:“感谢你给我们找到这样一个好媳妇。”莫文骅夫妇和另一对夫妇听了笑着说,你还管这事啊,那好,我们刚巧两个孩子都还没有成家,你也帮着介绍一个。耀邦叔叔说,好,你们两家孩子一男一女,正好可以当亲家。其实那女孩子比男孩子大好几岁,根本不合适。胡德平事后很埋怨他父亲乱开玩笑。耀邦叔叔后来对我说,“中央文革”曾指责他开婚姻介绍所,他说他介绍成功的,其实只有我们这一对。

我在北京上学和工作后,妈妈一直在长沙工作和居住,所以时不时回趟长沙。耀邦叔叔是湖南人,我返京时,经常给他带点家乡的东西。耀邦叔叔是不收礼的,通常别人送的东西他都谢绝,但我带给他的东西,他收。记得一次我给他带了一筐湖南的桔子,这种桔子很好吃,他很高兴,说:你开桔子铺啦?我说我是打你的旗号向人家要的。他一惊:怎么打我的旗号?我解释:“我给长沙的同学说,弄些好桔子,我回京看望耀邦叔叔时带给他。他们都特别乐意,所以找了最好的。”他听是我的同学,这才放心,马上把胡克实家的孩子叫过来——分桔子。

当时,我妈妈在长沙轻工部门工作。一次回长沙,我要妈妈给我弄了一套72头的瓷器餐具,回京看望耀邦叔叔和克实叔叔时带了去。耀邦叔叔说:小贝,你这是干什么呀?看那样子要拒收了。我说,你以后请我吃饭,就用这个。他这才说:好呀好呀。在他眼里,我是孩子,又从来无求于他,所以我给他的东西他才收。这套餐具大部分他都分给了克实叔叔家。

“革命的人道主义总该有”

吴自立很早投身革命,参加过彭德怀领导的平江起义,打仗很勇敢。解放后任湖南省军区副司令员。他口述过自己的革命经历,由人写成回忆录,一部叫《怒潮》的电影就是根据他的回忆录改编的。1959年“庐山会议”上,彭德怀倒台,《怒潮》被视为给彭德怀歌功颂德和翻案的作品,受到严厉批判,吴自立自然也倒了霉。“文革”中,湖南出现了一个群众组织叫“湘江风雷”。这个组织打人特别厉害,以至当时湖南的一些干部见面,必互相问候“挨打了没有?”解放初,我母亲在长沙裕湘纱厂当书记,从工人中提拔了一个女干部,这个人“文革”前是厂工会主席,“文革”中被当作“走资派”批斗,又被装在麻袋里打,差点打死,大夏天都得捂着厚被子。我母亲闻知,后悔地说,当初不提拔她,她也不会受此大难了。“湘江风雷”如此残暴,在湖南很少有干部支持。但吴自立竟支持“湘江风雷”,因此大遭人恨。他本来就因替彭德怀翻案靠边站,再加上支持“湘江风雷”,在“湘江风雷”倒台后,他被关了起来,也屡遭毒打。

吴自立的三儿子叫吴东征,是我初中时的同班同学。高中时不在一个班了,但还是同学。他爱好新闻,1964年考上了中国人民大学新闻系,却因父亲的政治问题,没被录取。他的心情当然不好。“文革”中有一次我从北京的学校回到长沙,在街上碰见他,说了几句话后,邀他到我家吃饭。他大为诧异,问方便吗?我说家里只有母亲和阿姨,没有什么不方便。从此他时不时到我家来玩。他当时在一家工厂打杂,没人给笑脸。他也没有家,住在工厂给的一间小破屋里。不过他很爱看书,自己学习了不少东西。1971年夏天的一天,天气特热,吴东征骑着自行车,满头大汗来学校找我。他说他以为我在北京外国语学院(现在叫北京外国语大学)上学,找到那里,人家说没我这个人。他这才想起我的学校还有“第二”两个字,遂又从北京西郊骑车到东郊,找到我。他说他父亲坐牢,被打断了三根肋骨,做孩子的想让父亲住院治疗,掌权的却说他父亲罪行很严重,因此被拒绝。于是他到北京找人帮忙。但找了好几个他父亲的老战友、老领导,都爱莫能助。实在没有办法了,找到我,看我有什么门路。我说我只是一个学生,能有什么办法,表示为难;并抱怨说,你爸为什么支持“湘江风雷”?吴东征当时竟大哭起来,说:我爸早年也立过功,支持“湘江风雷”已无法改变了;如果不给他治疗,他就要死了。一个男子汉竟这样哭起来,我一时很感动。又听说他们做儿女的,对父亲特别孝顺。父亲被拉去批斗时,他们在父亲路过的地方隔一段距离守候一个人,端着茶水。父亲路过时,给父亲喝。连押送人员也暗受感动。于是我说:我带你去见胡耀邦,试试看。

见了耀邦叔叔,我说这是吴自立的三儿子。耀邦叔叔当然也知道吴自立,很耐心地听了吴东征的陈述,听完后说:你父亲为何支持“湘江风雷”?“湘江风雷”打死打伤不少人,可以说血债累累,名声太坏。像你父亲有这样历史的军人竟支持它,实在太不应该。也好像要表示为难。吴东征又大哭起来,哽哽咽咽地说,再怎么样,总得有点人道主义。耀邦叔叔为之动容。吴东征说,也没有更多的要求,只是请允许住院看病、治伤,仅此而已,期间也可以照常监护。还掏出一封信来,那上面写着家属的请求事项。耀邦叔叔细细看过信,似乎自言自语地说:吴自立打仗很勇敢,军功累累;是的,革命的人道主义总该有。把信改了改,给了吴东征,叫他去找叶剑英元帅,并讲了如何找,进哪个门,找哪个秘书。吴东征很快去找了叶帅,经叶帅过问、关照,吴自立才被允许送进医院治疗,保住了性命。后来吴自立当了飞行员的大儿子还专门去看望耀邦叔叔,向他表示感谢。胡耀邦逝世后,吴自立的小儿子坚持给胡耀邦守灵,守了好长时间。这是一家知恩感恩的人。

过了些日子,我再去耀邦叔叔家。他说:“小贝,你倒管起事来了。”问吴东征是不是我的好朋友,我说,他是我初中的同班同学,高中就不是了,关系也一般。只是见他这样爱父亲,不忍心不管。耀邦叔叔听了,连说:“小贝,这好,这好,应该这样。”我明显感到,这件事后,他倒对我另眼相看了。我也从此更常去他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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