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蒙:我的政治经历

发布时间:2010年05月02日 - 16:27 | 发表评论>>>

作者:王蒙

王蒙(1934年-),中国当代作家,曾任中华人民共和国文化部部长(1986至1989年)。

中央委员会

1982年初夏,有友人告诉我,在今秋将召开的中共十二次代表大会上,我有可能成为中央委员的候选人。对此我深为震动,不安为主,荣幸为辅。在我的心目中,中央委员都是职业革命家,都是“布尔什维克化”了的钢铁英雄,都是严肃得不能再严肃,斗争得不能再斗争的人物。我的身份是一个作家,我的性格偏向于自由散漫,我喜欢的是舞文弄墨,抒情论理,精雕细刻,花色缤纷,直到嬉笑怒骂,谑语连篇……这都不适合中央委员的身份,不适合献身郑重的政治斗争。

1985年我又当选为中央委员,至1992年届满。前后参加中委活动10年。

每次会议上,我都看到许多领导人物,实权人物,知名人物,权威人物。例如中央领导邓小平、陈云、李先念、胡耀邦……各省的省委书记,各部部长,军队的三总部领导,海陆空三军司令、政委,少数民族领导,还有例如钱学森这样的大科学家,吴蔚然这样的医生,胡绳这样的理论家,吴祖强这样的作曲家,邢燕子、陈福汉(毛泽东号机车司机)、郭凤莲这样的工农杰出人物,华国锋、汪东兴这样的有过不寻常经历的人物。我一方面感到一些拘谨,感到诚惶诚恐,心想我这么一个爱开玩笑爱闲言碎语相当情绪化乃至生活上说话上不无散漫的人,一下子进入这个庄严的机构,谈的是这样严肃的不可儿戏不可轻忽的话题,真够我呛。另一方面又不能不心存惊叹,党可真有两下子,天南海北,党政军企,身经百战的虎将,运筹帷幄的官员,各有绝门的专家,各色头面人物,土的土,洋的洋,文的文,武的武,汉满蒙回藏苗瑶……堪称网罗殆尽,尽善尽美,硬使几百万几千万各不相同的人物拧成一股绳,使成一股劲,团结起方方面面,管理住东西南北,步调基本一致,朝令大体夕改,说贯彻就贯彻,说制止就制止,说转弯就转弯,办成一件大事又一件大事,错误也没有少犯,犯完了改过来再干,仍然是说嘛算嘛,指东绝不打西,毫不含糊。究竟什么人才干得成这样的大事啊!

而且它招来了多少咒骂、嘲笑、轻视、侮辱、孤立、必欲除之而后快的决心与部署与行动,它又触动了得罪了毁灭了多少人的幻想、理念、美梦、价值崇拜、既得利益……成了多少人的切齿痛恨的对象。同时却又受到多少人的赞扬、歌颂、服膺、拥戴、跟随包括投机与利用……这才是真正的事业,这才是真正的男子的壮举!

香港出版过一些侈谈大陆政治“秘闻”的书,一看它写的中央委员会、书记处会议的细节,就知道是生编硬造的了。

当然,谈大的政治问题也不免有些套话,如说听了领导人的讲话,则都说是“受到鼓舞,受到教育”,对于重要决策,则说“非常重要,非常及时”。联系到实际工作,则各有千秋。通过参加讨论,例如对于拐卖人口问题,政企分开问题,文物盗窃问题,计划生育问题,就业问题,粮食问题……我增加了许多知识,学会用更务实的态度考虑许多事。我还听到过一位担任过省市委书记的老同志讲,他几十年来的工作经验说明,中国的根本问题是文化低,教育程度差,工农如此,干部也是如此,甚至知识分子圈里,也缺少应有的文化素质与文化培训,这样,制定政策与贯彻政策之间,提出目标与实践目标之间,说的与做的之间,常有差距。他讲得我很受触动。

这段时间,每次全会结束时,都有邓小平与陈云二位领导人的讲话,他们是真的做到了提纲挈领,要言不烦,一语中的,令人回味。通过关于城市经济体制改革问题的决议后,小平同志显得很兴奋,他即席说了一句:“这是新的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大意)他还在中顾委的全体会议上说过,不搞改革开放,就只能是“贫穷落后,愚昧无知”,可谓有声有泪,一字千钧。当张光年(时任中顾委委员)与我谈起此话时,也是眼眶湿润。陈云同志讲,农村党员开会,一律不可以给工分补贴。讲“无农不稳,无工不富,无商不活,无粮则乱”。还有“一要吃饭,二要建设”都起着一语中的,实话实说的提醒的作用,出言难忘。

参与中委活动10年,这大大丰富了我的经历,增加了我对于全局性信息的掌握,对于执政党的权力运作的了解。这使我得到了我此生的重要的政治经历、政治资源、理论资源、生活资源与文学资源。胡风讲的到处有生活,如果不包含一切生活都可以不加以区分与评价的意思,那就是极其正确的论断。那么中央委员的生活就更加宝贵,它可以去魅、去偏见、去谎言,透过表层看到内里。它使我对许多事不再感觉那样陌生,以及因陌生而神魔化、夸张化、恶意化。

同时,我必须反省,必须承认,我与一个真正合格的中央委员的素质保留着差距。我太迷恋文学,迷恋想象与修辞。迷恋风格、个性、创新、才华、推敲、抒情、游戏、俏皮、眼泪与微笑、善良与天真、爱心与浪漫、小人物的情怀,日子的五光十色……而我实在缺少杀伐决断(此词出自《红楼梦》对于王熙凤的描写)的雄心、壮心、决心和生命不息战斗不止、斗争永无穷期的狠心与韧性。一句话,我缺少的是力量,是拼老命的精神,是压倒对手而不被对手压倒的英雄主义。而献身革命,献身社会主义,献身执政兴国,献身领导指挥,不珍惜、不善用、不保持一定的力量-权力是不现实的。而我在力量、权力的问题上,总是那样地宁可失之清高,失之无为,失之清风明月,失之斯文酸腐。就是说,我有时怯于权,羞于权,腼腆于权,心虚于权。文人,作家,而且自以为是个好作家的身份认同,始终拉着阻挡着我不要太较真于计较于争夺于权与力。说下大天来,写小说比当领导逍遥自在舒服得多。抱歉了,对不起了,对我寄予厚望的上级、师长与同行们,我的面太宽,我的线太长,我的爱恋我的关注我的兴趣太宽泛又太个人太投入了。努力将一切都做到最好的结果必定会使你们哪一个哪一方面都不解气。

然而,这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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