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准首次被打倒：反对薄一波“民主评议征税”

作者：丁东

顾准的后半生，三次挨整。

第一次是1952年2月，中共上海市委召开党员干部大会，突然宣布撤消市政府秘书长黎玉、副秘书长曹漫之、解放日报总编辑恽逸群等八人的职务。时任华东军政委员会财政部副部长、上海市人民政府财政经济委员会副主任、财政局长兼税务局长的顾准也在其中，理由是“一贯地存在着严重的个人英雄主义，自以为是，目无组织，违反党的方针政策，屡经教育，毫无改进。”当时宣布决定的是刘长胜，讲话的是谭震林。但顾准为什么头一天还在电台发表讲话，第二天就突然挨整，却令人感到扑朔迷离。因为这些罪名和当时开展的三反运动连不上。其实，造成这种变化的关键人物，就是刚刚去世的薄一波。薄一波时任中央财政部长，以中央节约检查委员会主任的身份到上海帮助三反五反工作，对顾准下了手。此前薄一波主张在全国采用民主评议的方式征税。顾准认为上海企业一般都有健全的账册，完全可以依率计征，所以没听他的。现在看来顾准的主张更为合理，当时效果也是好的，但因此得罪了财政系统的顶头上司薄一波，就成了“严重的个人英雄主义，自以为是，目无组织。”薄一波甚至说，“如果顾准再不听话，饭也不给他吃”。

共产党的历史上，利用政治运动，整治意见不同者是家常便饭。而且一个人挨整不服，想要讨还公道，往往会遭遇二次、三次挨整。顾准后来从上海调到北京工作，先后在建设部和中国科学院被重新启用。1957年反右，又一次遭到暗算，中箭落马。当时顾准任中国科学院综合综合考察委员会副主任，为竺可桢副手。是年7月，顾准与竺可桢参加中苏联合考察团，就黑龙江共同开发水利资源的项目与苏方专家共同考察与谈判。工作过程中，顾准看不惯苏方领队涅姆钦诺夫盛气凌人，对竺可桢十分无礼，提出的方案也对中方颇为不利，于是据理力争。被时任黑龙江省委副书记的陈剑飞打了“顾准反苏”的小报告，他还没回北京，就划成右派分子。

右派顾准，先后在河北赞皇、河南商城、北京郊区清河、河北商都等地劳动改造，挨饿受辱，直到1962年才摘掉帽子，受孙冶方关照，到中国科学院经济研究所从事会计研究。但太平日子没过多久，两年多以后的四清运动中，顾准再次被戴上右派帽子，导致妻离子散，最终家破人亡。这次挨整源于一个更大的背景。毛泽东1962年中共八届十中全会后就开始发动新一轮意识形态领域的阶级斗争，先从文艺界动手，继而在哲学界批杨献珍的“合二而一论”，史学界批罗尔纲的李自成研究，经济学界则批判孙冶方的“利润挂帅”。孙冶方并不否定计划经济，只是主张在计划经济的框架内更多地尊重价值规律。追究他的思想来源，则牵连到顾准。在经济思想的市场取向方面，顾准的确比孙冶方走得更远。顾准后来回忆说：“我认为孙冶方在经济问题上发表的一系列意见并没有什么错误。我一向自承，如果我关于经济问题的见解是修正主义的，那我比孙冶方更为彻底。如果孙冶方因持有并发表这些意见，所以有罪，那我的罪更大于孙冶方。既然孙冶方是运动中的重点，我也跑不了。”（《顾准自述》300页）当时在高层掌管意识形态斗争的康生，还想把孙、顾二人和已经贬到经济所任特约研究员的张闻天打成一个有组织反党集团，后因找不出证据而作罢。

顾准挨整，每次都有具体的原因。现在回头看，都是无理的，荒谬的。但在当时，却有深刻的必然性。他天性独立不羁，才华过人，好学深思，很难不与一元化的极权体制发生磨擦。顾准在1969年曾经这样回顾自己的思想变化：

赫鲁晓夫的“个人崇拜”、“人的尊严”、“社会主义法制”，陶里亚蒂的“阶级专政怎样变为党的专政，党的专政又怎样变成个人专政”，艾德礼的“没有两党制就没有民主”等等反动谬论，通过1952年以来长期滋长的不满情结，唤醒了我本来还未达到明确自觉的民主个人主义，使我急速地滚回到1934年以前的世界观方面去了。我认为解决这一系列问题，必须强调党和国家生活中的民主。我强调民主如此强烈，达到否定无产阶级专政的程度，以致认为社会主义必须是“民主的社会主义”。（《顾准自述》３２６页）

当时，顾准是以戴罪之身，写交待材料，只得以否定的口吻来行文。但从中我们不难理解他真实思想的变化轨迹。思想使人受难，受难使人思想。几度挨整，推动着顾准越来越深入地反思自己曾经为之献身的革命、政党和体制。而且，他的反思并不是就是论事，浅尝辄止，而是进一步深究这种思潮和体制的哲学基础和历史根源。他晚年的两部力作——《从理想主义到经验主义》和《希腊城邦制度》，正是这种思考的结晶。

毛泽东时代结束以后，中国开始了一次艰难而漫长的重归人类文明主流的社会转型和政治转型，至今仍然处在走出历史三峡的进程中。为了推动这个进程，一批1957年被打成右派的知识分子，成为走在民族觉醒的前列的思想家。他们以自己的智慧和勇气，擎起了照破黑暗、引领未来的火炬。近几年去世的李慎之、刘宾雁、何家栋，都是这样的人物。顾准没有赶上这一天。他在曙色微露之前，已经告别了这个世界。但他的思想，却参与了民族觉醒的进程。他的遗著，就像火种，被后人用于点燃火炬。我相信，在今后中国文明的进程中，顾准的思想还会发光发热。

原标题：顾准为什么两次打成右派？